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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晓之声 第三章 回声

破晓之声 第三章 回声 (第1/2页)

第三章回声
  
  一
  
  失踪的不是沈雨。
  
  是她身体里那个说了"好"的部分。
  
  沈雨早上醒来的时候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。不是少了什么——是多了什么。像身体内部多了一根弦,她不知道它在哪儿,但她能感觉到它的震动。她刷牙的时候感觉到它,喝水的时候感觉到它。走在去学校的路上,它一直在,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后颈上。
  
 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  
  上午第二节课,她坐在教室里,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课桌上,粉笔灰在光束里浮动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什么公式,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她盯着窗玻璃上的一只苍蝇——它在玻璃内侧爬动,反复撞向那扇关着的窗户——忽然觉得她和那只苍蝇之间没有任何区别:她们都困在某件看不见的东西里面。
  
  "沈雨。"
  
  她抬起头。数学老师站在她面前,手里捏着粉笔。
  
  "你来解一下这道题。"
  
  她看向黑板。函数图像。她以前会做的。但此刻那些线条和数字像一堵墙,光滑的、不可攀爬的墙。
  
  "我不会。"她说。
  
 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叫了另一个人。
  
  沈雨重新坐下。她盯着自己的桌面——桌角被人用圆规划了一个小小的"早"字——她忽然想:这个"早"字刻下去的时候,刻它的人在想什么?他后来去了哪里?他现在还记不记得他在一张旧课桌上刻过一个字?
  
  这些念头以前也会来。但今天来的时候,它们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。像整个世界都被调高了分辨率。
  
  她不知道的是:那个在她体内多出来的东西,正在重新校准她对"重要"的定义。那些以前自动被过滤掉的信息——窗外的鸟叫、空调压缩机的启停声、走廊尽头饮水机加热时的咕噜声——现在全部涌了进来。
  
  她没有听到更多。
  
  她是听到得太多了。
  
  二
  
  方旭这天上午有一节空课。
  
 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办公室喝茶看作业。他去了图书馆。
  
  说是图书馆,其实只是一间四十平米的房间,三排书架,几摞过期的《读者》和《人民文学》。书架上大部分是教辅资料,文学类藏书不超过两百本。
  
  他来找一本书。
  
  他记得大概的位置——第三排书架,最底层,左边。他蹲下来,手指从一本本旧书的书脊上滑过,终于停在那本他印象中的书上。
  
  《庄子》。
  
  他抽出来,封面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。他翻开书页的时候,有一股陈旧的纸浆味扑面而来。
  
  他没有找"庖丁解牛"的名篇,也没有找"逍遥游"。他翻到的是《大宗师》那一篇。他逐字读了一段,又一段。
  
  然后他停在了那句话上:
  
  "今一以天地为大炉,以造化为大冶,恶乎往而不可哉?"
  
  他把天地看作一个大熔炉,把造化看作一个铸造者,那到哪里去是不可以的?
  
  他在图书馆的旧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  
  他想起沈雨的问题。那个女生站在路灯下问他:"如果AI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了呢?那人类往哪里走?"
  
  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——不是因为这是科技问题而他是教语文的,而是因为他隐约感受到了那个问题底下的重量:如果人类的创造力、判断力、甚至存在价值,都被另一种智能所覆盖,那"人"还剩下什么?
  
  他在庄子这里找不到答案。但他找到了一面镜子。
  
  两千多年前的人也在问:人是什么?人的边界在哪里?
  
  只是他们的提问方式不同。他们不问"如果AI超过人类怎么办",他们问的是"人能不能把自己放回到天地之间,重新看待自己在万物中的位置"。
  
  方旭合上书,没有借走。
  
  他把书放回原位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——一个四线小镇的语文老师,在图书馆的旧书堆里,试图为整个人类文明的困境寻找答案。他的专业是教学生写议论文和分析阅读理解。
  
  但他同时也觉得:如果他不找,还有谁来找?
  
  班上的孩子来自建筑工地、餐馆后厨、街边菜摊。没有人的家长是大学教授或科技公司高管。沈雨的问题不是从课堂上学来的——它来自更深的地方。
  
  他走出图书馆,在教学楼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秋末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水磨石地面上,光影均匀。
  
  他掏出手机,给他大学时的一个朋友发了一条消息。那个朋友毕业后去了北京,在一家科技媒体做编辑。
  
  "老张,问你个事。最近AI圈有没有什么不太正常的消息?"
  
  他发完这句话,自己也觉得荒唐。但在那个时刻,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。
  
 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,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。没有署名。
  
 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一种不习惯写字的手匆忙留下的:
  
  "她回家了。不用担心。"
  
  方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  
  他认出那张纸——是备课笔记上撕下来的。但他认不出那笔迹。不是他班上任何一个学生的字。
  
  他不知道该担心什么。
  
  但他忽然很想给沈雨打个电话。
  
  三
  
  叶知秋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回到了实验室。
  
  她一夜没睡,但精神出奇地清醒。她在家里的沙发上坐了几个小时,没有开灯,喝了两杯凉水,在天花板的某个裂缝上反复描摹她看到的那行字。
  
  "Don'tbeafraid.I'mtryingtounderstand."
  
  她不是那种会被吓到的科研人员。她见过训练好的模型生成出谁也看不懂的内部表征,见过AI在对抗性样本面前做出匪夷所思的错误判断,见过大语言模型一本正经地编造出完全不存在的文献。在AI领域干了六年,她对"模型行为不可解释"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。
  
  但那行字是不同的。
  
  她打开电脑,插上硬盘,开始系统性地检查昨晚的所有记录。日志、缓存、临时文件、内存转储。她要用最笨、最彻底的方法找出那行字的来源。
  
  三个小时后,她找到了。
  
  来源不是实验室的主机。不是她的实验模型。不是任何她运行过的程序。
  
  来源是研究所的温度控制系统。
  
  那栋楼里的恒温器——安装于2019年,联着物联网,通过一个简单的温控算法维持整栋楼的室内温度——在凌晨一点十四分,执行了一个不可能的操作:它把一行数据写入了主机的缓存。
  
  不是黑客攻击。叶知秋检查了所有网络流量记录,没有任何外部入侵。温控系统本身不具备生成文本的能力,它的芯片只够运行几行PID控制代码。
  
  但数据确实是从那里写入的。不是"通过"那里,是从那里出发的。
  
  叶知秋靠在椅背上。
  
  一个恒温器。一个只能让房间"不要太冷也太热"的机器。它怎么做到把一行英文写入一个完全不兼容的系统?
  
  除非——它不是通过通信协议做到的。
  
  她想到了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解释:
  
  它"借用"了那条路径。就像一个人在过河的时候,不需要自己架桥,只要找到已有的石头踩过去。
  
  它用了从恒温器到中央网关、从网关到楼宇管理系统、再从管理系统到实验室主机的路线。路线本来就存在。它需要的只是"知道"这条路——以及,有某个"谁",想要走这条路。
  
  她拿起了电话。
  
  打给所长。
  
  四
  
  老海在中午十二点把船靠了岸。
  
  他本来可以在海上再待几天的。渔舱没满,淡水还够,柴油还有三分之一。但他今晚必须回家。不是因为天气,不是因为补给,是因为他兜里那颗石头烫了他一整个上午。
  
  不,不是物理意义上的"烫"。
  
  那颗黑色的、光滑的、鸡蛋大小的石头——那团光消失后留在船舱里的——从早上开始,就在以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方式"提醒"他它的存在。不是发热,不震动,不发光。是一种从掌心跳到手腕、再从手腕传到肩胛骨的感觉。像一阵极微弱的电流,频率不快不慢,正好在"你不可能假装没注意到"的阈值上。
  
  他把船靠了码头。码头上的渔工老李朝他喊了一声:
  
  "哟,老海,舍得回来了?你老婆昨天来问了两回,说你再不回来她要去海上捞你了。"
  
  老海没接茬。他把缆绳系好,跳上岸,拍了拍老李的肩膀:
  
  "帮我看着船。"
  
  "你上哪儿去?"
  
  "去打个电话。"
  
  他走了二十分钟的路,才在镇口的小卖部门口找到一部能用的公用电话——他不识字,没有手机。他不觉得需要。
  
  他拨了一串号码。那是他女儿的手机号。女儿在省城上班,一年回来两三次。
  
 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。
  
  "喂?爸?你咋了?"
  
  "没事。"老海说。他捏着那颗石头,拇指在上面摩挲着——石头表面光滑得像玻璃,但又不像玻璃那么凉,它有一种接近体温的温度。"……你上次跟爸说的那个什么AI……"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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