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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难民区的新人

第十四章 难民区的新人 (第1/2页)

何成局是被吵醒的。
  
  窗外传来唐玲的笑声和余三娘的骂声,中间夹杂着柳如烟断断续续的琴音。他睁开眼,日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床前地板上铺了一片淡金色。估摸着辰时都过了。
  
  难得睡到这个时辰。
  
  他坐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昨晚从牛头巷回来已经是四更天,算下来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。不过武者三阶的体魄摆在那里,筋骨微微一抖,残存的困意就散了大半。
  
  床头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裳——是周巧儿昨晚放的。何成局伸手拿的时候,发现衣裳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当家的,早饭在灶上热着,记得吃。”
  
  周巧儿不识字。这几个字是她跟刘惠珍学了半个月才学会写的。笔画粗粗细细,大小不一,“热”字的四点底写得像四粒芝麻。
  
  何成局看完,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叠这样的字条了——三年的分量。
  
  他换好衣裳下楼,大堂里已经热闹起来。龚文依然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余三娘叉着腰站在楼梯口,正对着二楼喊话:“唐玲!你再偷吃厨房的点心,这个月的零花钱全扣!”
  
  二楼传来唐玲含糊不清的声音:“我没偷吃!是——是林函吃的!”
  
  紧接着是林函慵懒的声音:“放屁,我还没起床呢。”
  
  余三娘气笑了:“你听听,姑娘家满嘴‘放屁’,成什么体统!林函你也给我起来!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床!”
  
  何成局从余三娘身边走过,径直走到柜台前倒了杯茶——今天居然换茶叶了,不是那种苦得舌根发麻的粗茶,而是带着一股淡淡花香的茉莉花茶。
  
  “老龚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何成局端着茶杯,一脸惊讶。
  
  龚文推了推眼镜,面无表情:“三娘说粗茶喝多了伤胃,非要换。这茉莉花茶一斤比粗茶贵三倍。”
  
  “那你不得心疼死?”
  
  “心疼。”龚文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,“所以从这个月起,二爷您的茶叶钱从公账上扣。”
  
  何成局差点把茶喷出来:“扣我钱?”
  
  “您是二当家,您不带头谁带头?”龚文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昨晚上您拿回来的银票,本来就是公账上的。”
  
  何成局放下茶杯,正要说话,余三娘走过来把一本册子放在柜台上。
  
  “上个月的明细。”她翻开册子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项开支——姑娘们的月钱、胭脂水粉、柴米油盐、修缮屋顶的工钱、给官差的人情银子。“总共支出三百五十二两六钱。进账三百三十两。亏了二十二两六钱。”
  
  “比上个月少亏了七两四钱。”何成局扫了一眼账目,手指在其中一行上点了点,“这个‘杂项二十五两’是什么?”
  
  “您上个月纳沈小荷的花销。”余三娘声音平淡,“一袋米、一两银子、两套新衣裳、一对银镯子、一床新铺盖。总共十两八钱。剩下十两二钱是这个月巧儿她们三个的月例银子。”
  
  何成局沉默了半秒:“这个不能算杂项。”
  
  “账上就是这么记的。”余三娘不为所动,“二当家要是觉得不妥,以后别赊账纳妾,钱自己出。”
  
  “三娘,你这话说的——”何成局脸上挂起笑容,“我纳妾是为了——”
  
  “为了练功,我知道。”余三娘合上册子,语气不带任何情绪,“这事儿不用跟我解释。您是二当家,您怎么花钱是您的自由。我只管记账。”说完,她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赵麦穗今天早上来过,说身子不舒服。”
  
  何成局皱了皱眉:“叫大夫了没有?”
  
  “叫了。王大夫说就是着了凉,喝两副药就好。”
  
  “药钱算公账。”
  
  余三娘头也没回:“已经记上了。”
  
  何成局站在原地,看着余三娘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,摇了摇头。他跟余三娘共事十年,这女人什么脾气他摸得一清二楚——说话从来不带温度,汇报工作像念公文,对谁都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。春香楼的姑娘们私下说余三娘是“铁打的鸨母纸做的脸”,意思是她从来不会笑。
  
  但何成局知道,余三娘是春香楼里最靠得住的人。何成局在春香楼干六年的小二。六年了,账目上从没出过一分钱的差错,手底下的姑娘们虽然天天被她骂,但出了事第一个站出来的准是她。
  
  这种关系比什么都踏实——不用谈感情,不用讲交情,各自做好各自的事,账目清楚,权责分明。
  
  何成局端着茶杯在大堂里转了一圈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从这里能看到柳花巷的街景——卖菜的挑着担子经过,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,对面胭脂铺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摆摊。
  
  “二爷,”龚文忽然开口,“潘老爷的人又来了。”
  
  何成局转头,看见吴管家站在门口,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急。
  
  “进来坐。”何成局招手。
  
  吴管家快步走进来,也没坐下,压低声音说:“何二爷,我们老爷说,那批货得提前搬。码头上今天一早多了两队官兵,看样子是要严查了。”
  
  何成局眉头一挑:“林则徐到了?”
  
  “还没有,但打前站的先遣官已经到了,正带着人在码头上巡查。老爷的意思是,今晚就动手。”
  
  “今晚?”何成局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太急了。找船、找人手、安排路线,这些都需要时间。”
  
  “老爷说,等不了了。再等下去,货就烂在仓库里了。”吴管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仓库的位置和货物的具体数量。老爷说,您这边安排好人手,今晚子时在码头碰头。”
  
  何成局接过纸看了一眼,收进袖子里:“知道了。回去告诉潘老爷,我这边会安排好。”
  
  吴管家松了口气,拱了拱手匆匆离开。
  
  何成局坐在那里没动,手指继续在桌面上敲着。今晚就动手,时间确实太紧。但潘启明的判断没错——等林则徐到了,码头上的防备只会更严,到时候这批货就真的成了烫手山芋。
  
  “老龚,”他站起来,“让刘二来找我。”
  
  刘二就是那个瘸腿的杂役。
  
  他当过斥候,后来在一次械斗中被砍断了脚筋,落下了残疾。何成局收留他在春香楼打杂,扫地擦桌子倒夜香,活儿不重,管吃管住,一个月还有二钱银子。刘二对这份差事感恩戴德,所以何成局交代的事,他从来都是豁出命去办。
  
  “二爷,您找我。”刘二拄着扫帚站在何成局面前,瘸了一条腿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  
  “腿怎么样?”
  
  “老样子,阴天下雨会疼,平时没事。”
  
  “走得动长路?”
  
  刘二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走得动。二爷有事尽管吩咐。”
  
  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地图,铺在桌上。这是他自己画的广州城外水道图,标注了从码头到佛山的每一条河道、每一座桥、每一个可能有官兵把守的关卡。
  
  “今晚要运一批货,从十三行码头走水路去佛山。你帮我跑一趟佛山,去铁器作坊找霍天德霍老板,告诉他今晚子时接货,让他的人在佛山上岸点等着。”
  
  刘二盯着地图看了半晌,伸手指着一条极细的线:“二爷,这条水道——芦苇荡里头那条——官兵从来不查。就是水道窄,只能走小船,而且得有人撑篙。”
  
  何成局看了看他指的位置,点了点头。那条水道他在地图上画得极细,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。刘二能一眼看出来,不愧是当过斥候的人。
  
  “你走过这条路?”
  
  “走过。当年跟着军队剿匪的时候,就是用这条水道绕过匪帮的眼线。”刘二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过那条水道有一段是乱葬岗,两岸全是坟包,晚上走瘆人得很。”
  
  何成局笑了一声:“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。你去找霍老板,让他派两辆马车在佛山上岸点等着。路上小心。”
  
  “二爷放心。”刘二拄着扫帚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二爷,今晚的人手怎么安排?”
  
  “我自有打算。”何成局收起地图,“你先去吧。”
  
  刘二走后,何成局又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。他在脑子里把今晚的行动推演了一遍——从码头装船,走水路避开官兵哨卡,到佛山上岸,霍天德的人接应,把货混进铁料堆里。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。码头上的官兵是最大的变数,其次是水路上的意外,最后是斧头帮。
  
  斧头帮昨晚吃了亏,赵麻子被他在脖子上开了个口子,虽然没死,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。雷虎丢了面子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今晚的行动绝对不能走漏风声,否则被斧头帮的人在背后捅一刀,那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。
  
  “二爷。”
  
  余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
  
  “厨房剩的,趁热喝。”她把粥放在桌上,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温度的平淡。
  
  何成局看了一眼那碗粥——皮蛋瘦肉粥,上面撒了葱花和脆花生,还滴了两滴香油。这绝不是“厨房剩的”,这是专门做的。
  
  “三娘,”何成局端起粥,“你这人吧,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,但事办得永远比谁都周到。”
  
  “分内事。”余三娘还是那三个字,转身走了。
  
  何成局喝了一口粥,温度刚刚好,咸淡适中,葱花和花生的香气混在一起,暖洋洋地滑进胃里。他一口气喝了半碗,抬头看见龚文正盯着他——准确地说,是盯着他手里的粥碗。
  
  “老龚,你也来一碗?”
  
  “我不是嘴馋。”龚文推了推眼镜,“我是想说——那碗粥的皮蛋是厨房最贵的那一罐里的,三娘平时舍不得用。”
  
 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皮蛋碎,没说话,继续喝粥。
  
  -
  
  吃完早饭——或者说早午饭——何成局出了春香楼,沿着柳花巷往东走。他没有叫轿子,也没有带人。一个人的时候,他反而走得更自在。
  
  柳花巷白天和晚上是两条街。晚上灯红酒绿,脂粉香混着酒气,丝竹声夹着笑声,是广州城最热闹的烟花之地。白天却安静得很,两边的青楼都关着门,姑娘们在补觉,只有偶尔几家门缝里飘出洗漱的水声和懒洋洋的说话声。
  
  何成局穿过柳花巷,拐进一条叫猫儿巷的小街。这条街上住的都是三教九流——打铁的、补锅的、做纸扎的、卖老鼠药的,还有几个专门接脏活的黑市掮客。
  
  他在一家打铁铺门口停下。
  
  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,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抡锤打铁,火星四溅。旁边蹲着个瘦小的老头,正在磨一把菜刀。
  
  “蝎子。”何成局叫了一声。
  
  瘦小老头抬起头来——正是昨天在难民区见过的那个干瘦中年人。他白天在打铁铺里磨刀,晚上才回难民区的窝棚睡觉。这种两头跑的日子过了十几年,因为他既不想离开城里的活计,又租不起城里的房子。
  
  “何二爷。”蝎子把磨了一半的菜刀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斧头帮的事?”
  
  “还有别的。进去说。”
  
  两人进了打铁铺的里间。说是里间,其实就是用一块破布帘子隔出来的小角落,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,连个窗户都没有。蝎子点了油灯,昏黄的光照得两人的脸都阴晴不定。
  
  “两件事。”何成局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赵麻子昨晚的事,斧头帮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  
  “有。”蝎子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黄牙,“今儿一早,赵麻子跑去总舵找雷虎了。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,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。雷虎没派人来春香楼,也没放话,但我估摸着,这事儿不会这么容易揭过去。”
  
  “雷虎这人什么性格?”
  
  “睚眦必报。”蝎子用四个字概括,“不过他有个特点——不莽撞。他不会直接冲上门来砍人,而是会找个由头,既要报仇又要占理。可能是生意上的打压,可能是挑拨其他势力来搞你,也可能是在你运货的时候使绊子。”
  
  何成局点了点头。这个信息很关键。雷虎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带人上门的莽夫,这就给了他周旋的时间。
  
  “第二件事。”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,二十两,“今晚我要用船。三条小船,带篷的那种。六个撑船的好手,嘴严、胆子大、不怕黑。能找到吗?”
  
  蝎子接过银票,对着油灯看了看,验明真伪后揣进怀里:“什么时候要?”
  
  “酉时。在城外三号码头碰头。”
  
  蝎子想了想:“撑船的好手倒是有,城南撑渡船的范老六,手底下有几个徒弟,水性好、路头熟、胆子也大。不过这帮人平时都是白天干活,忽然让他们晚上撑船,得加钱。”
  
  “加多少?”
  
  “一人二两。”
  
  何成局眼睛都没眨:“可以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今晚的事,他们事后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。”
  
  “范老六的嘴比死人的嘴还严。”蝎子站起来,“我这就去找他。酉时,三号码头,三条船,六个撑船手。”他掀开帘子走出去,走了两步又探头回来,“何二爷,今晚的事凶险不凶险?要是凶险的话,我得提前跟他们说清楚,免得临时腿软。”
  
  “不凶险。”何成局面不改色地撒谎,“就是运几箱货,绕开官兵哨卡就行。”
  
  蝎子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“我不信”,但他没多问,缩回头走了。
  
  干这一行的人都知道,不该问的别问。问多了,知道的就多了。知道的多了,命就短了。
  
  -
  
  从猫儿巷出来,何成局回了趟小四合院。
  
  院门没锁,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院子里晾着洗好的衣裳,周巧儿正坐在廊下缝补一件他的旧长衫。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,落了一肩碎金。
  
  “当家的?”周巧儿抬头,有些意外,“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?”
  
  “回来看看。”何成局在石凳上坐下,“麦穗呢?”
  
  “喝了药,刚睡下。”周巧儿放下针线,给他倒了杯茶,“昨晚上冻着了,今早起来就喊头晕。王大夫来看过,说是风寒,不碍事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,“不过麦穗身子本来就弱,我想着这几天让她多吃点好的,补一补。”
  
  “你看着安排,要买什么跟龚文说,算公账。”
  
  周巧儿抿嘴笑了一下:“当家的,你对她们俩真好。”
  
  何成局没接这话,反问道:“小荷这几天怎么样?”
  
  “挺好的,就是还有点怕生。昨天我带她去街上买菜,她一路拽着我的袖子不放,跟个小孩似的。”周巧儿说起沈小荷,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姐姐的包容,“不过吃饭不挑食,给什么吃什么,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。我让她别这样,她说难民区里养成的习惯,改不了。”
  
 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习惯改得了,日子久了就改了。”
  
  “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。”周巧儿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裳,针脚细密整齐,“当家的,我问你件事。”
  
  “问。”
  
  “你以后还会纳新的妹妹进门吧?”
  
  何成局没否认:“会。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周巧儿的针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缝,“我就是想说——你要是再去难民区挑人,能不能挑个命苦的?不是说挑好看的不好,只是这世道,好看的姑娘在难民区活不长。能被你选中,等于是捡了条命。”
  
  何成局看着周巧儿,忽然觉得这个跟了他三个月的女人,心里比谁都明白。
  
  “行。”他说,“挑命苦的。”
  
  周巧儿笑了,低下头继续缝衣裳。
  
  何成局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东厢房看了一眼赵麦穗。她裹着被子缩在床上,脸有些发白,额头微微发烫。何成局伸手探了探她的温度,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看见是何成局,想要坐起来。
  
  “躺着。”何成局按住她,“喝了药好好歇着。今晚让巧儿给你熬点粥,别吃油腻的。”
  
  赵麦穗乖乖躺回去,声音细细弱弱地叫了一声:“当家的。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我今天身子不舒服,不能练功……对不起。”
  
  何成局愣了一下。这丫头生病了还在想练功的事。他替她把被子掖好,难得放柔了语气:“病好了再说。我又不急。”
  
  赵麦穗点点头,闭上眼睛。何成局走出东厢房时,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是往上翘的。他赶紧把嘴角压下来——一个大男人,整天笑得跟弥勒佛似的,成什么样子。
  
  但他确实在笑。
  
  午时刚过,何成局回到春香楼。
  
  一进门就听见二楼传来争吵声。不是客人和姑娘吵架,是姑娘们自己在吵。
  
  准确地说,是张颜和苏筱在对骂,唐玲在劝架,林函在角落里打哈欠,彭幼楚抱着酒壶看戏。
  
  “我说了不是我拿的!”张颜的声音又尖又亮,在三楼都能听见,“我自己那对珍珠耳坠子好好地在匣子里锁着,我拿你的干什么!”
  
  苏筱的声音比她低八度,但杀伤力一点都不弱:“我那对耳坠子昨天下午还在妆奁里,今天早上就不见了。昨天下午只有你进过我屋。我不是说你偷,也许是拿错了呢?”
  
  “放屁!我是那种拿错东西的人吗?”张颜一拍桌子。
  
  “你看你看,又拍桌子。”林函打了个哈欠,“上个月你也拍坏了一张桌子,从你月钱里扣的,忘了?”
  
  “林函你给我闭嘴!”张颜和苏筱同时朝她吼。
  
  唐玲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:“别吵了别吵了,要不咱们再找找?也许掉在哪个角落了——”
  
  “找过了!没有!”苏筱抱着胳膊,“我那对耳坠子是翡翠的,值二十两。春香楼里谁不知道张颜前几天说想要一对翡翠耳坠子?”
  
  张颜脸都涨红了:“我说想要就一定是偷你的?我还说过想要天上的月亮呢,你怎么不说我把月亮摘下来了!”
  
  何成局站在楼梯口听完了全程。他没有上去劝架,而是转向柜台后面的龚文。
  
  “老龚,她们吵了多久了?”
  
  “一炷香了。”龚文连头都没抬,继续打算盘,“吵吧,反正这会儿没客人。”
  
  “你不管?”
  
  “三娘在楼上。她管得了。”龚文拨算盘珠子的手停了一下,“再说了,这种事一个月总要吵个两三回的。上回是唐玲偷吃了彭幼楚的蜜饯,上上回是林函穿了苏筱的新鞋子没还,上上上回是——”他突然不说话了,目光落在何成局身后。
  
  何成局扭头,看见了彭幼楚。这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,怀里还抱着酒壶,脸红扑扑的,走路有点飘。
  
  “二爷,”彭幼楚凑过来,酒气扑面,“我跟你说——张颜没拿苏筱的耳坠子。”
  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
  “因为是我拿的。”彭幼楚打了个酒嗝,笑嘻嘻地说,“我昨晚喝醉了,去苏筱屋里找醒酒汤,看见那对耳坠子挺好看,就戴上照了照镜子。然后——然后就忘了摘,戴着睡着了。刚才被她们吵醒了才发现还在我耳朵上。”
  
  她歪了歪头,露出耳朵上那对翡翠耳坠子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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